行囊中的胡杨

行囊中的胡杨

文:王恺   图:马俊和

初次见到胡杨是在一九八七年秋。

当时,我正在部队服役。秋天,接到上级命令,由我所处部队配合另外几个兄弟部队的沿贺兰山麓向阿拉善纵深举行为期三天的军事演习,我作为宣传干事配合报道。

贺兰山西麓的阿拉善大草原,在秋阳的照耀下,到处呈现出一片收获的金黄色。由于有了几天前一场秋雨的洗礼,黑褐色的石头和萋草的金色,构成一幅“草原秋韵”的画轴,一阵秋风送来泥土的清香和秋草的苔鲜,沁人心脾。雄浑的大草原,经过了冬雪的抚慰,春风的洗礼,夏阳的炽爱,秋季呈现给我们的是牧人手中悠扬的牧鞭和镶嵌着岁月轮廓的脸庞。这是大自然聚集了千百年来太多雄性的力量,向亘荒敞开的宽厚的胸膛。

参加演习的车辆从金色的广袤的草原上驰过,马达的轰鸣和卷起的狼烟似要将草原褪色的记忆唤醒。

第一次直面草原,我惊恐得像依偎在母亲怀抱中的婴儿,敬畏、羞涩、崇拜。自小聆听过多少关于草原的人和事,此刻都浮现在我的脑际,我想去一一对号,却又马上感到了徒劳。于是我就在这确定和轮回之间,演绎着灵魂的颠覆,原来这世间,竟充满了永远的无常。如果这里的每一株草和每一粒石子都生存有记忆的细胞,那么这记忆的年轮也将伴随着风雨雷电而脱茧,幻化成宇宙间那一粒粒璀璨的星。

这次演习的集结地在额济纳旗。军车一路朝西北方向奔驰。逶迤在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山峦和沙丘间。我乘座的是有着“驴子”称谓的吉普。司机小姜来自山东半岛,自小聆听惯了大海的涛声,初见大漠,从他那充满了亢奋的脸上,我读到的是和我初遇大海时完全相同的神情。以前我总是向往着大海的恢宏和神秘,怨咨先辈们将我们的生命敷衍在这荒芜的大漠,至此我忽然明白:大海和大漠之于地球,如同我们身躯,无论失去或缺少哪一部分,我们都不会是一个完整的人。我不禁为自己曾经的无知和幼稚而羞赧。

越过阿拉善盟蜿蜒下去就到了额济钠旗。

在夕阳的斜晖里,一抹黄绿赫然地显耀在我的眼前。这是胡杨林的影子!她来得是那样的突兀,以至于我还没有做好接受她到来的思想准备。像忽然看到久违的恋人,我似乎感到了心房的强烈震颤,呼吸的急促,血液奔涌着要冲出躯体。                                                    

吉普车慢慢的从胡杨身旁走过,我轻轻的抚摸着胡杨的细叶,感受着阳光在细叶间游走的体温。我再三的提醒小姜,将车开的慢一点,再慢点,不要惊扰了即将睡去的胡杨。车越往深处走,路便越显得狭窄,胡杨林也渐渐地由稀疏而稠密。

就在秋阳收拢最后一丝光芒的时刻,我们的车队走过那段胡杨林,宿营在黑河边。

野营的篝火在幽幽的天光里忽明忽暗,照在了人身上,人为之神秘;照在了车身上,车为之神秘;照在了胡杨林,胡杨林亦为之神秘。大地、人车、胡杨、天空就在此刻融融到了一体。我非我、物非物、在此刻升华为一种生命的永恒。

篝火渐渐地熄去,月光的清辉洒在我们的宿营地上,也洒在身旁缓缓流淌的黑河,黑河在月光里烁烁生辉,微微泛起的波浪将月光一段段地割碎,又一段段地串起,似蒙古少女飞舞的裙裾边镶嵌的珍珠,轻盈、飘逸、灵动……
当清晨的第一屡阳光从胡杨林的树梢滑落到黑河,我们的车队已经来到了河对岸的集结地,这里大片大片地胡杨已经死去,满目苍痍。有的侧卧,有的仆倒,有的虽死,躯体却依然刺向苍穹,是因为溶入了太多对日的渴望和月的思念,皲裂的躯干仍在努力的向上。我不知道,生命的成长要历经多少次练狱般的磨难,才会彰显出如此摄人魂魄的惊艳。漫步在胡杨组成的茔丛里,体验生命之壮美,或歌或泣、或悲或叹,我忽然懂得生命的休止符,从根本上说就是一种象征。

活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这又该是怎样的一种豪迈。当历史的惊鸿在此一瞥,洗净铅华后的灵魂,是否又能在此刻得以升华。

天道轮回,岁月沧桑,关于胡杨究竟隐隐着怎样的生命密码。我在寻找试图解开密码的钥匙时,却一次次地跌入痛苦的深渊,我仿佛听到了来自宇宙的神秘咒语:天地间精灵之造化,你这笨拙的笔触就已经是对这神灵的亵读了。

如果把人生比做一次旅行,我的行囊中除却亲情、友情和爱情,在记忆的某一个深处,必然珍藏着一段关于胡杨林的情愫和对逝去岁月的悠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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