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沧桑石羊河(九)

湖区人家的前世今生(一)

文/王相山

走进湖区人家

    石羊河的下游,并非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暴烈,愤怒,充满着对人类的仇恨和不可欲知的报复。它已经没有了七情六欲了。它的暴烈、愤怒和对人类的仇恨早已伴随着一个湖泊的死亡被风沙埋葬,它进入潴野泽的河床也被风沙埋葬,埋进了深深的黄沙之下。仿佛自远古以来,这里就是一片沙漠,从没有一条河流经过,从没有一个湖泊照耀过天上的繁星和唐朝诗人王维的月亮。

    在这黄沙之上,厚土之下,我不明白它究竟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表面,又把什么东西藏了起来?我在一个被风蚀了的沟壑里寻找着一条河流的印痕,它已经陷入了被拖拉机和驴马不断踏碾过的虚土里。村庄里有几十户人家,排成了两排。房后一堆堆的黄沙,漫过来,爬上了房,羊顺着沙丘就上了房顶。从村庄的后面远远看去,羊分明就在沙丘上,要不是偶尔有一股炊烟从黄沙之上袅袅上升,或者偶尔看到一两棵树冠象骆驼蓬草样冒出沙面,你根本无法相信它的正面是一个村庄。这就是南方人根本无法相象的”沙压墙,羊上房”的景象。

    走进村子,一个个院落都是空的,房顶揭了,席巴揭了,门框撤了,只剩了一幅幅颓败残骸的样子,如一个个大豁着嘴,干裂着唇,等待一滴雨水滋润,而又被失望渴死的西北汉子,就那么残然地躺在大漠上。为什么会是这样?村子两旁还有两棵杨树死不死活不活地挂着一些被烈日晒卷了的叶子,表明还有一些生机,还有几户人家没有搬走,依然生活在这里。两个老人目光呆滞地坐在庄门前的石头上,不时地往烟锅里添加着劣质的漠合烟渣,皲裂的嘴巴不停地吧哒着,烟雾弥漫了眼睛,弥漫了沧桑的脸面,连同他们的话语,也被烟雾弥漫了,底气不足,听不清老人究竟在侃些什么。等我走近,他们的嘴唇还抖动着,似乎讲述着自己的古老记忆。

  我随其中的一位老人进到了他的院子。一个长方型的小院,南墙根里堆积着厚厚的黄沙,显出了沙丘的样子。那不是老人拉来和水泥盖房的,而是风从墙外送过来的。沙是湖里人家的瘟神,怎么撵都撵不走的。沙堆边停着一辆专门用来拉水的牛车,车厢里固定着一个大大的方方的铁皮箱。这是湖里人家再穷也要置办的家档。用于解决人畜吃水问题。老人家西边的房子也撤了,只剩下一个空圈,墙是白灰粉过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有点刺眼,墙裙是用绿色油漆粉刷的,刷得足有一人高。城里人看了这样高的墙裙,也许会笑话乡里人土得掉渣,没丁点儿艺术细胞。但请打住,这是久处沙漠腹地的湖里人对绿色向往的见证和高度。看得出来,这是盖后时间不长的新房。北面是两间破旧的老屋,房檐破败处露出了檐头。我不明白,老人为什么弃新留旧,撤了新房,守着老屋呢。

    这是怎样的老屋?窗棂上的窗纸落满尘土,原是红色的剪纸窗花,已经被太阳剥去了原色,剩下了最后风吹日剥后的惨白。屋子里的光线有些灰暗,等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些事物的简单轮廓才出现在眼前:早已被烟熏得黑黑的屋顶,是用红柳席铺盖的,细碎的柳枝柳梢从柳条里扎出来,象一根根黑色的芨芨。一个个人字型的花纹如炕席上的人字纹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屋顶上的人字大,炕席上的人字小。房梁及拐角里,吊着长索索的吊吊灰。房子有漏雨的迹象,雨水浸渍过的地方,红柳条便象多放了洗衣粉而没淘尽的衣裳,呈现出地图样的惨白花纹。那是房顶渗漏的盐碱的颜色。

    老人说,这房子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盖的,三十多年了。我望着屋顶的红柳席和漏过的雨迹,忽然觉得这两个词儿本身就成了现在湖里人的一种美好回忆。那时节,潴野泽的周围,不少地方还是红柳丛丛,梭梭飘逸,植被很好,所有的湖里人,都是用红柳条盖屋顶,至于雨水,现在就是抹一层房泥,也没有多余的雨会渗进来了,漏雨,已经成了湖里人家梦寐以求的一道难以再现的风景。

    我把脖颈往下扭了扭,视线从屋顶回落到了屋底,一个大大的土炕,占去了小半间屋子,羊毛毡底下铺的还是过去年代里用芨芨芨编织的炕席,炕围上,还有一坨没有脱落的发黄的报纸痕迹,上面赫然显现着那个岁月的半个标题:”以阶级斗争为”,后面的那个”纲”字被后来的报纸残片覆盖了。上房墙根里,是一张漆皮剥落的条桌,左边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空酒瓶,中间置一小小的香炉,右边侧立着也已发黑的灶君神位,像一个微型门楼,中间贴着灶君的版画像,两边贴着”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横批是”一家主”。还有一个一家主,毛主席的画像贴在半墙里,已被烟熏得黑里透黄。老毛爷你抽的烟也太是凶了些啊。主席像下面挂着一个老式的像框。转过身来,门后面是一个专门盛水的黑缸。湖里人家,家家的院子里,还者门背后,都有两三口这样的大缸的。水是湖里人的命,盛水的缸必不可缺。老人家的缸上面盖着一块三合板,我揭去盖子,缸里还有少半缸水,我的嘴脸即刻飘浮在水面上,十分耀眼。我突然觉得,在湖里人的缸里照镜子,是一种十分奢侈、十分昂贵的享受。它让我的脸面突然有了清凉的感觉,湿润的感觉。缸里同时飘着一只不知使用了多长岁月的木瓢,也十分显露。我拿起木瓢晃了晃,我的嘴脸随即碎成了波动的斑点。人的脸面,甚至生命,在水的面前,竟然这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吱呀一声,老人把门扇开大了。金线一样的光束,在地下画出一块斜斜的梯形。屋子里亮堂了许多。我的瞳孔在幽暗中渐渐张开,我看清了相框里的主人及其相框里的风景。
    老人说,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迁到外地去了,很少回来。几个年轻人,不论男女都面带笑容,西装革履,风衣袅袅,闪烁着踌躇满志的气息和骄傲的气质,背景是高楼林立的城市,灰色的天际线和水泥楼群,车流和人群烘托的繁荣。还有三口或四口,一个小家一个小家,坐在某个雕塑像下的风景。老人一辈子没有去过照片上的这些城市,他没见过火车,当然不知道坐火车的滋味。他只听坐过火车的老人喧过,”那黑长虫爬着都展(民勤方言,跑的意思)的浪哩快,不知道站起来展有多快?”他还听过邻家老汉给刚考了大学的儿子安顿,”坐火车要坐慢车哩,花的钱少,还坐的时间长。”老汉甚至连离这儿一百里路的民勤县城也很少去。一张全家福的背景就是这个七十年代的老房子。老人说,照这张照片时,院子西边的新房子还没撤,儿女们希望坐在新房前照,但老人不愿意。那是儿女们盖的新房子。他知道,这房子很快就要撤,还是守着他亲手盖的老房子,心里舒坦。现代照相技术,将另一个空间、时间收缩在了老人的老式相框里,把完全不同的生活配方,钉在了漆黑的墙上。这种习性的质朴装饰,似乎透露出已经成为宗教象征的某种古代酷刑的深义。

    这一切,使我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幽暗的老屋。越过头顶的光线更象是物质的,实在的,否则生活无法被安慰。老人说,他吃了一辈子的石羊大河的水,现在人老了,河也老了,湖也干了。地一块一块被风沙吞噬,才不得不让儿女们一个个弃家而去。那些照片上的架势和背景都是儿女们向往一个城市的缩影,他们没念下书,没那个福份,就留个心中的念头。他们一个在新疆,一个在北套(河套,即内蒙古),一个在右旗。女儿们打工出去,就都跟人走了。没办法,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那是过去的事,人总不能眼睁睁地死守着让黄沙埋了吧。
    老人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在不断地伸缩着,时而抽搐一下,发暗的地方就现出了层次感和逆光效果,就像一些属于沙粒的物质堆积到了额头上。这是一种符号,它含有人生的全部信息,它代表着无数悲欢离合,无数痛苦忧伤以及幸福和迷惘。
    在一个人的脸上,没有什么比一条皱纹更真实、更有表现力,它是一个人内心浮上来的波澜,一种最基本的意象,或者一个最有概括力的最深邃的寓言,人的境况的原形表达。

    我知道,老人的皱纹来自一条河流,在这条河流的尾部,河水日日夜夜地浇灌着他的梦想,滋润着他的人生,河流也就日日夜夜地映照在他的脸上,并形成了他的基本表情。这是一个河流干涸以后剩下的绝对之物,因而在暗淡的光线里才有了风沙的质感。我找不到的石羊河床却在老人的脸上找到了。老人有些悲哀,他说他这代人像个败家子,祖先们来到这里开垦种地,祖祖辈辈风调雨顺,到他们这辈咋就连家园都守不住了呢。
    其实,这不全是这代人的错,更多的是祖先们种下的苦果,在这代人的身上得到报应,也或显灵,代尝其苦。我也有些悲哀,他和他的老屋,终归还将被风沙埋葬,埋成黄沙之下的一堆白骨和一个古老的屋基。到那时,我到那里去找石羊河的河床。最后剩下的可能只有几样东西的意象:院子里的水箱,屋顶上的红柳席,门后面的水缸,水缸里的木瓢,老人脸上的皱纹,墙上挂着的相框。红柳属于大漠,皱纹属于河流,相框属于别人,木瓢属于取自河流的水。看着这些意象,心野里长出一片悲哀的风景,我怕,在风沙过后的某个夜晚,这些东西会从后来人的印象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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