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沧桑石羊河(十一)

湖区人家的前世今生(三)

文:王相山

正在消失的村庄

      过不了多久,我眼前的村庄,可能就是湖区最后的村庄了。水没了,绿色没了,巴丹吉林和腾格里沙漠连绵不绝的黄沙,就成了村庄唯一的背景。村庄是一条河流的最后见证者,否则,一切将失去证据,历史仿佛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许多事情总是由于物证的丧失而被遗忘。所以我没有选择那些生态难民们走光了的村庄,作为证据记录,那些村庄已经成了无人的空壳,成了写在大地上的最后一个死亡的符号。我选择的这个村庄,作为湖区的缩影,现在还有40多户人家,180多人,它正处在消亡的过程之中,在这里我更能看清它消失的轨迹和未来的走向。

    在这个村庄里,我同样找到了想要找到的老人。在民勤湖区,走到那儿,都是一样,找老人易,找年轻人难。当一个村庄不能养育人时,年轻人是最先不恋村庄的群落,或考学,或打工,能奔的都奔了,能逃的也都逃了。娃娃们,则住在学校里,为未来的一奔一逃,积蓄着上路的能量。老人那被风沙吹老的脸胧已经失去了表情,肌肉像萎缩、枯竭了的沙漠,失去了水份的滋润,目光呆滞的看着无云的天空。他坐在门坎上,一个酒壶,一个酒盅,摆在面前,每隔一会儿,他会慢悠悠地,心不在焉地端起酒盅。那一刻,我听到了他在酒盅和干裂的嘴唇接触的一瞬间发出的”吱”的一声,仿佛那一声来自整个身体的中心,还带着心脏的微微颤抖。这里的老人喝酒不下菜,不喝茶水。我不知道是水比酒贵还是水比酒苦。想起那天目睹了用称称水的场面,我想,我已经体验到了老人喝酒的滋味。

    我就坐在他的对面,另一个小橙上。我能清楚地数出老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但无法数清村庄之后的大漠上,风给沙漠吹出了多少皱纹。我无法数清老人脸上有多少根胡须,但能清楚地数出眼前沙漠上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有几棵树,几棵梭梭与红柳。它们是一条河流最后的生命特征,和所经历的最后的风雨年景。我已经看出来,老人想说许多话,但似乎又将所有想说的,放在了烈酒中的倒影里。小小的酒杯,像一面镜子,收藏了老人经历的一切沧桑和烈性的激情。老人把酒杯推到了我的面前,要我也来一杯。我的眼睛在酒杯里摇晃,极想穿透这面镜子,遍览老人的从前。这让我想到,古代的人们曾经在水中观看自己的容貌,也面对一盆水观测神秘的天象。这样,人们就可以在俯瞰中远及天穹,记住天象和一条河流的变迁。一条河流的流淌方式和潜藏于其中的法则,包含了人世的一切变化以及一个家族一个人的全部人生遭遇。上帝造了水就造了人,人从一开始就围着水转,就被水的强力磁场笼罩,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就成了河床上一块块干枯死亡的石头。

    老人还是说起了他想说的话,他说这个村庄的人全部姓李,俗称”福字村”。整个村庄的男女老少,都是一个先祖的后裔。他说,他们知道名字的最早的祖先叫李天福,原籍阶州人。清顺康的时候流寓山西芮城,雍正初年西迁镇番(即今民勤),最初是在小坝口租了一间屋子,做小本生意。雍正十二年,柳林湖开垦时,他们的祖先就于次年下湖领地,得梁岗二类地30亩,从此定居在了湖区。梁岗就是今天村庄的旧名。明末的时候,这一带尚属湖泊,后来湖水逐渐退缩,高台之地随之露出,故称梁岗。

    他们的祖先初来的时候,只有夫妻二人,定居后连生二子,复得六孙,如此绵延播迁,到嘉庆末已得50余口,一支迁于冬固,一支迁于天成。老人只所以对祖上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这个家族修有家谱,而且,自开谱以来,前后三次续过谱。我无缘见到那个家谱。但李玉录先生在即将出版的《生态难民》一书中,详细地记载了这个家族的续谱情况。老人的家族于清光绪二十一年首开家谱,上谱184人;民国二十五年续谱,上谱396人,解放后1953年续谱,上谱481人,1991年续谱,上谱1395人。”女不入谱”,这是旧时修谱的铁律,若将女性按人口性别比常数106比100统计进去,李氏家族应有人口2700多人。这个家族从柳林湖萎缩开垦始,石羊河的水流就加速了收敛、缩小的脚步。一个家族在繁衍,一条河流却在萎缩。现在,石羊河末梢的支流早已干枯了,河道也早已成了驴踏车碾的大道。村庄的一切都在向前中萎缩、枯竭,向前中目睹了一条河流和一个湖泊兴衰的全过程。水兴家兴,水败家败。生态完全恶化的时候,这个村庄就将消失。但家谱,作为凝聚族人精神的象征,将永远记载着一条河流、一个湖泊、一个村庄和一个家族的过去。

    这让人想到一个来自异族的传说。那时的潴野泽湖浩瀚无边,一个人每天划着他的独木船到湖里捕鱼,湖上的风浪经常将船掀翻,好几次他都是凭着运气逃脱劫难。他求助于祖母,因为祖母是一个很有魔力的神婆。祖母就在他每一次出湖时为他的船施法,每一次都能帮助他捕鱼无数,平安归来,祖母的魔法屡试不爽。一天,祖母死去了。这个人就开始为自己的船忧心忡忡,他想出一个办法,将他的祖母的皮剥下来,四肢展开钉在船底,祖母储藏在体内有魔力仍然发挥作用,他的船在波涛汹涌的潴野泽湖上总是行驶平稳,捕鱼自如。时间过了许久,祖母的皮渐渐腐烂。接下来的办法是,这个老人将祖母的形象画在船上,让它代替死者的身体,结果具有同等的法力,一个形象,一个符号,仍然是能量的源泉,它使一条船一直在风浪中保持平安,经住了种种强大的外力的考验。但后来,湖干了,老人和他的船终于搁浅在了岸上。但那个形象,那个符号,又一直成了他们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动力和源泉。

    李氏家谱起到的也是这样一种作用。物质的形象,总是有着自己的生命能量,文化的符号也蕴藏着自己的生命能量。但这样的生命能量是由人注入的。李氏把一个个死去的人记到谱里,把灵魂的影子投射到家谱的一页页灵位上,家谱就以一个家族的形式涵盖、吸纳了一个家族祖祖辈辈的精神、青春和热血,并把它一起投放到河流、湖泊共同奔流的时光里。但在湖泊干枯、河水断流的时候,养活不了这一方人的这一方水土,再也很难把他们凝聚到一起了。家谱,已经成了一个形聚而神散的家园的象征,再也无力阻挡人口的外流趋势了。

    老人说着话的时候,表面上漫不经心,眼睛却有了点潮湿。也许他们经常这样,更多地是在回忆消失了的生活。一条河流带走了太多的东西,生命里最美好的部分被日夜南侵的沙漠掳掠到另一个时空,剩下了沙漠里闪烁不定的沙粒本身。只有眼前的沙漠是永恒的,它在夜晚潜行,它在白昼移动,与淫威咆哮的低沉的风声相匹配,策划制造着一场又一场让人恐惧的沙尘暴,而后让那些远在万里的大海里的鱼虾倾听它们的末日来临的声音。然而,这一切分明是注入我们生活的,它让我们感知,却不让我们理解、解释。事实上,生活在湖区的百姓早已清楚,当祖先在这里定居,并用勤劳的双手为子孙创造未来幸福的同时,那双手就在制造着未来的灾难。只是没有想到这灾难来临得这样快。就像中国人,这一代人在享受着五千年文明形成的最高成果时,也在分享着五千年积累下来的生态的最大灾难。最后,我们的家园成了一本落满沙尘的厚厚的只能用于回忆过去的家谱。

    几十年前的生活已经看不到了,但我们仍然能从老人的眼睛里读出那段沧桑的岁月。老人还清楚地记得三年困难时期,他的那次逃亡失败的经历。那是1960年春天,整个村庄被饥饿困围,沙枣树叶很快被捋净,榆树皮很快被剥光,一个个赢弱不堪的身躯在红蒿子沙滩上蠕动着,寻找碱柴草籽,草籽没了,开始煮吃皮袄、皮鞋甚至皮帽。大多数人身体开始浮肿,许多孩子已不能行走。入秋之后,已有一个女人饿死,另有三男二女倒卧炕头,奄奄一息。这个时候,李氏人再也顾不得守护祖先的家园了,一天夜里,有10户41人一齐逃亡。但是,他们并没有逃亡成功,其中15人被大队干部追回,另外26人不知去向,下落不明,成了幸灾乐祸的”漏网之鱼”。老人与另外7人也逃离了家,他们穿越三百里”旱麻岗”沙漠到了宁夏吴中。

    路上的艰辛是难以想像的。他们在茫茫沙海里相互搀扶着,走一程,歇一程,艰难地蠕动,爬行。逃荒的路上,人很多,有面熟的,有陌生的,相互都不说话,谁走谁的。老人清楚地记得,到了驴头井那个地方,沙窝底下,到处都是死人,而且一死一家子。他们见到的死人坑,最多的有21个尸体,分5堆,有一堆是大人娃娃齐岑岑挨着睡的,5个人盖着一条破被子。显然这是好多天吃不到东西,一睡倒就再也没有起来的一家人。

    老人说,最惨是他们碰到一个被绳子拴在扎干上的小女孩,他们从沙窝的那边就听见这孩子的哭声了,上了沙窝才看清,她的两个小手被反绑着系在扎干上。他们就从小女孩身边经过,小女孩哭着说:”我不吃东西,放开我吧,放开我吧。”问她,”谁把你拴在这里了?”小女孩说:”是爹拴的,他怕没吃的了,叫我留下,光领哥哥走。”谁听了都心酸,连亲爹老子都弃女不顾了,谁还敢领她走。那阵儿,多一张嘴就可能多死一个人。他们劝了几句小女孩,继续走路。再也不知道那女孩的死活了。

    同行的一位堂兄先到了吴中,他是8个人中唯一身上带几块钱的人,他在一家专卖包子的小饭馆里,他买了6个包子,要了一碗只有几粒米的”米汤”。吃完第三个包子,在吃第四个的时候,觉得有个骨头崩了一下牙,吐出来一看,竟然是一个婴儿的手指头。

    堂兄再也吃不下去了,刚要起身离开,一只手从背后往他的肩膀上一摁,把他压了下去,转脸一看,一个大胡子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看着他,示意叫他把包子吃完。他没出过门,胆小,只好闭上眼睛把剩下的三个包子全部吃完。出了饭馆,他就觉得掏心挖肝花的恶心,没走几步,哗啦一声全吐了。他们八个人在吴中集齐后,歇了两天,又上路了。他们的目的地是河套。从吴中去河套还有很远一段路,他们在饥饿的折磨下,凭着两只脚,终于走完了这段生死之路。

  到了河套,他们不知该去哪个公社哪个大队,于是就分头打听哪儿有民勤人。还没打听出眉目来,同去的”街上三妈”失踪了。街上三妈本是个寡妇,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逃出来时她没带孩子,她怕孩子闯不过这段生死难卜的路程。刚到河套,她却突然失踪了。他们边讨吃边找人,可是转眼十天过去了,还是打听不到她的一点音信,大家失望了,都以为她一定是饿死在一个什么地方了。

    这时候,大队追他们的人也已赶到了河套,而且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们。就在他们被民兵小分队带着离开河套的前一天,”街上三妈”有消息了,她原来碰到一个好心的本地老头,就在她饿得昏倒在马路边的时候,老头把她救起送到自己家里,灌水,喂饭,抢救了两天,把她从死神那儿救了过来。

    老头正好是个单身汉,这一下瞌睡遇上枕头,正好成了一对,真是老天成就的好事啊!这消息正是老头来告诉小分队的,小分队的人一听,也有了恻隐之心,答应不带街上三妈走。自此,街上三妈成了名副其实的河套人。两年后,民勤的生活已有所好转,街上三妈打发他的老头千里迢迢来搬她的两个儿女。再后来,老头死了,街上三妈也死了,可是她的两个儿女都先后有了自己的家,他们现在也已是爷爷奶奶的辈份了。

  ”吱”,老人又喝了一杯酒。老人说,那三年,全庄子只生了三个娃,死了五个人。从那时,村庄的人口就只减不增了,到1991年续修家谱时,上谱人中54%的流到了外地,留居者仅占46%,这十几年又有好多全家流走了。上面来的人说我们是”生态难民”。咱老百姓不懂,只知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村庄原有耕地五百多亩,全靠石羊河的水浇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游来水锐减后,村庄开始打井。1973年打第一眼锅锥井,用立式柴油机就可抽水,百分之六十的河水田变成井水田。仅仅三年,锅锥井因水位下降作废。1976年又连打两眼机井,井深三十米,刚刚吃了五年,水质就苦的吃不成了,井也废了。1981年再打三眼井,井深六十米。现有机井五眼,全部是苦水井,浇粮食,粮食死,驴喝了,驴摇头,全废了。要想喝上甜水,就得打三百米以下的深井,可在家的都是些老弱残兵,那来的钱啊。

    家园终于不再是养人的家园了,人开始大量外流,从1989年起,村庄先后有20多户、70多人搬迁,分别去了磴口、内蒙乌海、巴彦浩特、阿左旗、阿右旗、额济纳旗、新疆呼图壁、青海等。艰苦的日子和生活中的勃勃生机都在流逝,仿佛人们在一条下滑的道路上收不住脚步。

    村里的年轻人纷纷离开故土,再也不愿回到家乡。十年了,村庄里没有娶进一个新媳妇,没有一个新生儿出生。村庄里飘动的都是日趋衰老的影子和凄凄白发,不出十年,村庄的人口就会下降到不足百人,二十年后,也许将成为又一个空壳。老人说着的时候,两眼里流露着忧郁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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