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民勤》摘录之1  民勤人的三塘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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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民勤》摘录之(1)

民勤人的三塘湖




作者:李玉寿

2009年3月12日,我由巴里坤县政协副主席王艳君陪同,来到了三塘湖镇中湖村吕开玉家。未曾进门,我首先注意到了几户农家小院门前挺拔粗壮的大榆树,看上去这些树都有一二百年的树龄了,苍老,伟岸,有一种生命倔强的象征意义。可是这样粗壮的树,在今天的民勤已很难见到了。

走进吕开玉家的小院,眼前的景物都让我感到十分熟悉,房屋,农具,草圈,围墙,似乎跟民勤农村没什么两样。由于这地方偏远闭塞,村民少与外界接触,所以长期以来,三塘湖的百姓完整地保留着民勤老家的一切风尚习俗。走进三塘湖,如果忘却空间的概念,你简直以为这是民勤的一个村子,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是那样面熟;房子,土炕,锅灶,家什,都是那种样式;尤其令人吃惊的是,那一声声充满“彼”的民勤土语,似乎一丁点儿都没有变味,其与今天民勤方言的差别,只相当于湖坝之间的差别而已。这种细微的变化,外县人几乎听不出它有什么不同。不变的还有饮食方面的习俗。端午节还是蒸攒花的发面扇子,中秋节依然做带花瓣的月饼;菜爱吃洋芋,茶爱喝茯茶;主食以拉面揪面为主,副食则馒头高馍之类。嫁姑娘要陪嫁妆,埋死人必吹唢呐。唱的戏还是张连卖布小姑贤,喧的谎不外王背带拉猴,马仲英杀民勤……

图:吕开玉家,原汁原味的民勤小曲戏正在上演着。

就在我四下观望这雪山映衬下的农家小院优美景致的时刻,老吕家里已然聚集了数位街坊邻居来看热闹,也许是事前的安排吧,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带着三弦、胡琴等乐器,不一会儿,悠扬的乐声便从那间大屋子里传出来,吱勾吱勾……绝然是民间艺人弄出的那种古拙苍凉的声响。接着有人唱开了,听得出,是民勤十分流行的小曲戏《卖水》的唱段。我被邀请到屋里,吕开玉们坚决要求与他们同乐。我推辞不过,说:“那就拉段胡琴吧!”“好,好。”吕开玉们起哄似的撺掇。“可我拉什么呢?”“八谱,拉八谱。”“八谱就八谱。”说实在,价钱太低的胡琴拉起来很是吃力,一曲下来,已经是满头大汗。我问:“跟你们的八谱像吗?”“太像了,一模一样”。吕开玉几个看上去十分兴奋。

三月天气,巴里坤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虽然屋子里还架着火炉,但是室外的阳光下,却一点不觉得冷。吕开玉的妻子张秀文在向阳的窗跟下摘菜,说是在哈密开车的大儿子吕新光今天要来给他们送煤,“有好些天没来家了,得给他准备顿好饭。”“那你给他准备啥好饭呢?”我忍不住问了她一句。“啥好饭?”女人抿抿嘴笑道:“我们又不像你们城里人,七个碟子八个碗,各家的儿郎来了,吃个好饭就是家常便饭,再吃啥?”“拉面?”“就是拉面。用这个红胡萝卜丝拌上,再妙个肉菜,娃子最爱吃这个。”

大概是吕开玉听到了我们的说话声,他也从那间大屋子里出来跟我说话,借这个机会我跟他聊了起来。吕开玉今年63岁,家有5口人,他们老两口外,大儿子吕新光在哈密工作,小儿子吕新刚在广州打工,姑娘吕新荣在伊吾县劳务输出办公室工作。吕开玉说,他家现在种着20亩地,主要种小麦和哈密瓜。说起收入,老吕脸上似有一丝无奈的表情,他说:“总的看来不太行,一年就挖抓个过日子的钱,好像不如口里好。现在的年青人都不愿在农村呆,念完书就走了,宁愿外出打工也不回家劳动,这样一来,农村没多少人了,剩下的也尽是老人娃娃,没有年青人了。”老吕的一番唏嘘感慨,使我不由联想到民勤今天的现状,看来民勤近年年青人大量流失的现象并非只存在于民勤,潮流所及,举国皆然。原以为这是生态恶化带来的不良后果,今天看来尚须重新考量这一命题。

谈及往事,吕开玉拿出他爷爷吕吉贤的照片,看上去是一个十分干练的中年汉子,老吕说:“爷爷是军人出身,曾经是盛世才手下一名少校连长。就因为这个原因,文革时,我父亲被造反派斗得死去活来。恰巧这时候有个放羊娃从滩上一棵茨墩下捡到一把盒子枪,造反派就说那是我父亲藏在那儿的,准备蒋介石反攻大陆时使用。我父亲不承认,造反派就轮流打他,1968年9月3日,我父亲被造反派活活打死在他们私设的刑讯室里。出了人命,他们也心虚,就把我父亲的尸体偷偷放在一个机井房房里。”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它曾经给老吕一家带来恐惧,怨恨,哀伤和愤怒,老吕强调说:“那个时代民勤人在新疆当兵的多得很,多数是抓来的,他们在军营里只不过是混口饭吃,反不反攻大陆,恐怕与他们没多大关系,可是后来就往死里整。更何况当兵的是爷爷,他早死了,揪住我爹不放是什么道理?能把一个人活活往死里打,真是暗无天日,丧尽天良。”

“吃饭了”,老伴儿一声招呼,打断了老吕愤怒的谈话,他抬起一只手左右摆摆,说:“吃饭吧,不说那些,说起来让人生气。”进得屋来,一张小桌上摆放了四五碟荤素小菜,老吕老伴和另一位请来帮忙的邻居大嫂正围着火炉拉面,看上去面和得很精到,一拉一条白线,其功夫决不在兰州牛肉面之下。新疆的火炉极富特色,一具桶状炉身,外挂一大一小两个箱式附件,不加任何油漆装饰,黑乎乎半堵铁墙,空空的,敲起来铛铛响,但却热得十二分到位。一门三间屋,用粗壮的烟筒串起来,每间屋都是春天般的温暖。新疆盛产煤炭,而我所去的巴里坤、奇台等地,都有自己的煤矿,因此百姓所需燃料都显得十分充裕,且价格低廉。08年冬民勤地区每吨煤售价1600元左右,而北新疆每吨煤却只卖三四百元,相差之巨,令人匪夷所思。

在三塘湖听到一件稀奇的事儿:

数年前,三塘湖出土了一具保存完整的干尸,据考古人员鉴定,这具干尸为男姓,身长约1.6米,留有一条40厘米长的清代式发辫,据此推断为清代普通平民。由于在地面裸露时间较长,干尸面部肌肉已经晒裂,而后脑勺部分完好无损。当然我无缘见到这具干尸,但心里却涌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是早期飘泊的民勤人吗?他孤身一人浪迹荒野,是找他的同乡认垦一块土地,还是他的驼队遭强人劫掠而他死里逃生?他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但是,不论真象如何,他定然是一个“独行客”,他在进行着远距离的艰难跋涉,他在苦苦寻找着生命寄托的码头……

不是吗?当年的民勤人就是这样来到巴里坤,就是这样来到三塘湖。他们是一棵无根的草,随风飘落在沙漠戈壁上,他们便被阳光烤干;他们是一粒干瘪的种子,随风飘落在潮湿的湖塘边,他们便生根发芽,铺陈出一片绿色,让生命延续……
我于是想到了移民,想到了移民文化。

在长期的历史迁徙中,民勤人构建了他们特有的移民文化,这种文化的精髓则是民勤人不畏艰险,敢走天下的创业精神。从南国水乡到沙漠绿洲,他们经历了多少艰难,流淌了多少汗水?从甘肃民勤到新疆镇西,他们翻越了多少座高山,磨破了多少双布鞋?没人能统计得出来,可是他们走了几百年,那开拓的步伐永远没有停下来。不管多么遥远,民勤人只凭一双脚板,一步步走过去,试想,意志薄弱者能慨任此事吗?迁徙,本来就是对人的意志、体能和耐力的训练,民勤人在艰苦环境中顽强的生存能力正是得益于世代迁徙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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